（彭峥，西南大学）
小时候，侨批是一封小小的银信，我在这头，爹在那头。
长大后，侨批是一张窄窄的船票，我在这头，家在那头。
后来，侨批是一方矮矮的坟墓，我在里头，娘在外头。
而现在，侨批是一所高高的学堂，我在外头，孩子们在里头。
本次 “文华奖” 展演期间，珠海演艺集团携民族歌剧《侨批》亮相重庆大剧院。这股浸润着岭南厚重历史文化气息的艺术之风，为重庆观众带来别样的审美感受。该剧以承载特定地域历史记忆的“侨批”为核心线索，编织出一个跨洋渡海、关乎生死的群像叙事。据介绍，《侨批》的创作缘起于2020年10月，总书记考察汕头侨批博物馆后，成立未满三年的珠海演艺集团很快着手筹排，历经打磨，这部满含诚意的作品最终站上文华奖展演舞台，向观众传递侨批背后的人文力量。
一、侨批：跨越山海的承诺载体
侨批，是清末至民国时期海外华侨寄往国内眷属的特殊信件载体，兼具汇款凭证与家书的双重属性，它不仅是跨越山海的资金传递工具，更是维系侨胞与家乡血缘亲情、承载时代记忆的文化符号。
在央视介绍“侨批”以及背后的文化故事的人文纪录片《海那边》中，我们可以了解到侨批在不同情境下的价值。其一为日常家庭维系：华侨海外安定后寄批附上钱款，保障家人衣食、学费及老宅修补等基本需求；其二是应对家庭困境，家乡遇灾荒、亲人生病或战乱时，华侨凭侨批紧急汇款救急；其三是抗战“生命线”，海上侨批路线中断后，华侨借东兴汇路转运侨汇，既护侨眷生存，也间接支援抗战。
歌剧《侨批》将故事锚定于清末背景，此时的侨批，恰是海外游子维系家庭日常、纾解家中困境的重要纽带，它一头连着华侨在异国的辛劳打拼，一头系着故土亲人的生计冷暖，是跨越山海的生存依靠。
而当剧中梁诚如为阻止女儿被卖，心急如焚赶回故乡却不幸葬身海上，仅留下一封承载遗愿的“批”与一百块卖命钱时，他的工友们却在此时站出来，一句“你的女儿不能卖”的合唱掷地有声，纷纷掏出自己的血汗钱，与那一百块一起凑成一千块，誓要替亡友完成救女心愿。这一幕，不仅让侨批超越了单纯的“资金传递”功能，更以“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共情与担当，将侨批背后的乡土牵挂、同胞守望的温暖人性刻画得淋漓尽致，字里行间皆是动容的力量。
侨批作为近代华侨与故土联结的核心载体，其本质不仅是跨国资金传递的工具，更凝结着海外侨胞对家乡发展的关切、对后代成长的期许，以及对文化赓续的朴素追求。在歌剧的最后，这封侨批所寄回的一千块钱被梁董氏委托唐有信办作学堂，而学堂的建立，正是让侨批背后分散的个体意愿汇聚为教育兴国的集体意志，是一种从银钱到理想的精神跃迁，也代表着侨批所承载的国民希望与集体夙愿的最终落地。
二、群像：时代洪流中的微光汇聚
在《侨批》中，时代群像的塑造是一大亮点。歌剧并未停留于个体命运的单点刻画，而是以情感联结为脉络，从海外华工、侨批局群体到家乡民众，在个体选择与群体共鸣的递进中，层层递进勾勒出时代洪流中普通人的精神光谱。
侨批局是彼时连接海外华工与家乡亲眷的中介，彼时交通不便、金融体系落后，海外华侨寄钱回家需经漫长海路，传统邮局仅传信不汇钱，且跨境汇款常耗时数月、风险极高。为解决这一痛点，民间逐渐涌现专司侨批服务的机构侨批局，以“代转钱款，传递家书”为核心业务，通过先垫付后对账的模式，填补了跨国金融服务的空白，成为连接华侨与家乡的关键纽带。
歌剧对侨批局的形象塑造充满现实张力。股东苏义天最初因垫付批款的高风险产生动摇，因为对小本经营的侨批局而言，这笔钱可能意味着多年心血付诸东流，这种趋利避害的选择，恰恰还原了普通人在道义与现实间的真实挣扎，而唐有信秉持救人要紧的信念与之形成了鲜明的价值对照，又体现出平凡人间中那一份责无旁贷的勇敢与善良。苏义天最终在这份道义力量的感召下，主动向唐有信道歉，并帮忙一起为梁董氏救女之事奔走。这一转变展现出个体在见证他人的坚守后，内心良知被唤醒的自然过程。歌剧通过侨批局群体的分歧与和解，展现了诚信不仅是侨批局“钱要算更要把良心账来算”的经营准则，是侨批局挂在室内的那块“天下一家”的牌匾于现实当中的生动写照。
除此之外，歌剧还对海外华工和家乡村民的群像进行了刻画。歌剧借唐有信收阅侨批向观众讲述彼时华工的侨批承载的他们对父母、孩子、老婆等亲人的不同牵挂，每个人的故事里都藏着对自身的窘迫与故土的牵挂。这样的侧写与众人共同帮梁诚如完成遗愿、保护女儿的前情形成呼应，更加道尽底层群体“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共情与担当。而后续汇款陆续到账的情节，更让华工群像的精神内核得以升华。唐有信本来尚存对捐款落空的担忧，随着陆续汇来钱款而被打破，凸显出这份跨越山海的情谊超越金钱本身，是海外游子在异国他乡相互守望的精神契约，是底层劳动者用血汗浇筑的人性光芒。
另一方面，歌剧通过由点及面的叙事逻辑，由梁董氏家为聚焦，折射出无数在家乡村民的生活写照。透过梁董氏一家的悲欢离合，例如为筹医药费的挣扎、得知女儿遇难的崩溃、以善款办学的觉醒，我们得以窥见那个时代穷苦家庭共通的无奈与坚守。而当舞台上涌现出无数身着布衣的亲眷时，这些鲜活的个体不再是模糊的背景，而是各自承载着鲜活情感与真实人生，充满对远方亲人的牵挂与对生活的微弱期盼。观众从梁董氏一家的故事出发，读懂了整个侨乡社会山海相望的集体情感，使家乡守望的主题从个体叙事升华为时代摹写。
在舞台调度的设计上，歌剧还多次运用左右对半的舞台布局，为三大群体的情感联结搭建了可视化的桥梁，让群像塑造的精神内核得以最终升华。右侧舞台，是海外华工在工地上辛苦劳作的场景，左侧舞台，是家乡亲人倚门守望的画面，而侨批局的唐家夫妇站在台前正中，背负着两岸无数的家庭之间的守望。这种一海两岸的平行呈现，没有激烈的戏剧冲突，却以细腻的调度设计让侨批局、华工、村民三大群体的命运被紧紧串联。海外的血汗与家乡的牵挂，通过侨批这一载体相互呼应，而所有群体的善意与坚守，最终都指向同一个核心，即无论身在山海哪一端，人性中的温暖、诚信与道义，永远是跨越距离的精神桥梁。
三、女性：苦难中的坚韧与升华
在歌剧《侨批》的叙事版图中，女性角色并非简单的背景符号，而是推动剧情发展、承载精神内核的关键力量。从唐有信妻子的果敢担当，到梁董氏从被动承受苦难到主动创造希望的蜕变，她们以不同的生命姿态，打破了传统乡土叙事中女性柔弱依附的刻板印象，在跨山海的情义与时代的苦难中，勾勒出一幅兼具悲情与力量的女性精神图谱。
唐有信妻子的形象具有鲜明的现代性特质。当侨批局因一千块垫付巨款陷入困局时，她却能立即做出将救人的道义优先级置于个人财产保全与家庭利益稳定 之上的选择，“多少美好回忆，多少浓情蜜意”，最后落定于一句“救人要紧”，寥寥数语既道尽对丈夫重义轻利选择的认同，更显露出超越个人利益的通透与果敢。不同于传统叙事中夫唱妇随的被动姿态，她主动典当嫁妆来凑钱款，实则是具有主体性的守护他人命运的道义践行。
而关于梁董氏的形象塑造，歌剧《侨批》则是以悲情叙事为起点，在丧夫丧女之痛的废墟上开出希望之花，完成了从被动承受到主动创造的精神跃迁。梁董氏出场之时，她独自照顾卧病眼盲的婆婆时，“日子也像药，苦涩何时了” 的唱词，展现出传统女性孝亲持家的不易与苦涩；而在林间小路送别女儿梁彩云时，梁董氏用字字泣血的歌唱，嘱咐女儿“想娘了，看一看天上的月亮，就当娘像月色照进你心房”，将底层女性在生存与骨肉之间的两难抉择演绎得淋漓尽致，更是道尽一个在苦难中挣扎的传统女性的无奈与创伤。
女儿遇难是梁董氏情绪转折与精神觉醒的开始。得知女儿梁彩云葬身大海时，她的唱段从之前的悲叹哀怨转为痛苦愤慨，面对浩浩汤汤的大海，梁董氏“载不动我的爱与愁”也“淘不尽我的喜与忧”的叩问令人潸然泪下。然而梁董氏并未耽溺于自怨自艾，而是毅然委托唐有信用原本自己女儿的救命钱拿来建造学堂，既为完成女儿未竟的梦想，更为“让想上学的孩子心愿酬”。她的情绪完成了从个人悲痛到集体关怀的跨越，此时的梁董氏，从一个只能在苦难中被动承受的女性蜕变为将丧女之痛转化为社会责任的肩负，用行动诠释了苦难时代中平凡女性的生命韧性。
歌剧的最后，人们目送着穿着整洁的孩子们欢跳着走进学堂，橙黄的灯光如同太阳照耀下带来的希望，洒到每一个人的肩上。至此，歌剧《侨批》通过时代群像的塑造完成了一场让爱与传承跨越山海、穿透时代的书写，成为留给观众最温暖的精神馈赠，使这样一部主旋律历史题材的作品摆脱了符号化的桎梏，拥有了真实的温度与持久的生命力。
